記憶是一隻盆。故鄉是盆裡那些明亮的水,像養魚一樣養著我們的童年。
我常常會在寂靜的時刻順著記憶的道路,溫柔的踱回去。童年的那個我也許還坐在一株桃樹下沒有醒來。天空上有淡淡地風吹過,大地上陽光豐盈的流淌。
時光總是輕易的失了弦,停止了走動。它像一片暗夜的月光,漸漸塗改掉事物的生痛,與粗糙。陷在村莊上的童年也因此載滿了那些陳舊的時光,在燈火下一一游來,給我的燈下注滿了溫暖,像一隻飽滿而水意的桃子,清甜的芳香,靜靜地飄蕩。
於是,我像分開一片雨水一樣,走進從前的村莊。那裡依然停在我長大前的那個時間,所有的人與事物都在夜晚與日色裡緩緩地走動,紅塵上的時間沒有湧來,它們在我寫字的燈火下永生。
在文字裡,我隨意的取出它們,像摘取一朵蒲公英一樣輕巧,只要伸出兩隻靜靜地手指,它們便在我的指上盈盈動人。
現在,我取出的是某個春天的黃昏。村莊上浮動著高高低低的芬芳,環繞著村莊的山上,繁花開砌。大片大片的桃花林,有群鳥飛掠。青瓦白牆的村莊倒映 在池塘里,在黃昏的風裡緩緩地流動。那些陷在時光上的人們,讓煙囪上升起靜靜地炊煙,塵世的靜簡與安穩,明亮的向童年的我們湧動。
我不知道,你們是否如我一樣依然埋藏著童年的那片時光,像珍藏一朵雲一樣的放在陶罐裡,無人的夜色中,再溫柔的倒出它們,與自已在詩行上相遇。
也許,每一個人都有這樣一個溫暖的陶罐。我們把它放在書櫃的深處,或者埋在地下,或者隱在塵土中。然後,又隨時取出來。
於是,你會在燈火下看到那個塗著黃昏顏色的村莊,一點一點清澈如水。
那個村莊上長著許多陳舊的樹木。村西有一棵老樟樹,常常會落下許多深紫色的果子,用指捏開,汁水清冽的芬芳,依然穿梭而來,抵達你現在的天空。
其實村南也有一棵,你曾經爬到那一棵上面看過麻雀的一家,它們在春天的風中快樂的唱歌,點燃你整個童年的溫柔。後來,你悄悄地滑下樹杆,看到天空上鋪滿了白色的雲朵,它們徐徐地流淌,溫柔的捲舒。
還有,水伯的屋後那棵巨大的杏梅,你應當還記得你曾在那裡撿拾過花朵,有一年,你把它們放在屋簷下的水盆裡,讓它們在水里開了很久。在傍晚的時候,還有許多的螢火蟲像星星一樣鋪滿夜色。你與小表姐拍著手唱著家鄉的歌謠,身子輕輕的搖擺,樹梢上的月亮悄悄地鑽出來。
那些樹似乎都已經很高很粗很老,長婆屋前的棗樹,伯父屋後的棕樹,還有長在其它地方的橙樹,楊樹,梅樹,苦枝樹……它們枝繁葉茂的長在村莊的風 中,穿越過一年又一年的塵土。也許你會想起,這個村莊在這裡有多少年了呢?但是,你不知道,也許那裡的老人知道,可是那時你忘了問。
因為,在雨天的時候,你總是被他們說的那些故事所吸引,那些奇異的,幽深的,遠古的故事,在雨季裡落滿了村莊,像一尾尾的游魚,游動在你童年的整 個夢境中,你與夥伴們聽了又聽,總是聽不足。於是,你忘了問許多的事。現在,你在燈火下,是否還會想起那些不再出現的老人的臉?他們在另一個時間裡說著你 的鄉音,對著你溫暖的笑。
於是,你還會看到許多熟悉的事物正一群一群的趕往你寫字的桌上。那些怡然自得的雞鴨,穩步若隱士的水牛,嚼著青草的羊,在深夜裡對著月光吠叫的 狗,散落在村莊四周的水塘,開滿花朵的油菜田,結著稻穗的水田,大片大片的蛙聲,可以停下來看雲的壟上,演著才子佳人的戲台,女老師在黃昏時彈響的風琴, 隱藏著你面容的水井……一切的一切,你都會清晰的傷感的記起。
你記得你在那些早晨,握著你家那隻母雞剛下的蛋還溫熱著,你家樑上的鴿子咕咕的飛到你身邊,那對來來回回銜泥築巢的燕子偶爾停下來看著你,還有你 常常在午後時與哥哥一起牽著羊到山上去時,抱過的那隻小山羊,以及你非常害怕的那頭大母豬。它們都在時間裡恆在,隨時等著你回去。
村莊上的父親,母親,姐姐,哥哥,他們都坐在屋前的萄萄架下等你回去。你們種下的花兒全開了,月季,梔子,牽牛花,蘭花,美人蕉。它們全部靜靜地 開放,開放在你願意打開的任何一扇窗後,開在你點燃的燭火之中。在這些窗後,你看不到長大,看不到蒼老,看不到疾病,看到不死亡。
村莊,故鄉,童年。這些詞語像一片水一樣,明亮的從我們的暗夜中流出。我們在鬧熱的現在奔波,掙扎,算計,自迷。然而,夜深時,總得要回去看看那 個一直在幫我們守著從前的自已吧,那樣小小的一個身子,坐在時間深處,幫我們看著最純粹的生命,彼時,我們曾經潔淨若佛,明澈如水。
現在,燈火下,你是否還記起你珍藏著的那隻罐子?它在時間的深處,密封著我們的生命之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