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裡很冷
星期一, 7月 13th, 2009
酒店裡很冷,黑咕隆咚的一團。許正開了燈,燈光蛾黃,像一盞即將死去的火苗。自己的影子在火苗下微微晃動,又像是一些快要燃燒乾淨的灰燼。房間裡還是離開時的模樣,被子凌亂不堪,沒有人鋪。這裡的服務生的素質未免太糟糕了。許正這么想著,瞥見門把上“請勿打擾‘的塑膠牌,順手取下它,攥緊它。它有足夠的硬度,卻不夠尖銳,不能劃破他的手。
許正開了電視。電視上有幾個大喊大叫的瘋子。電視旁邊的那塊長方形的鏡子裡還有一個頭髮蓬亂的傻子。許正看著他,他的目光呆滯,額頭上有塊黑印。這應該算得上是烏雲罩頂。許正笑起來說,“你好。”
許正聽見他說了一聲,“打吃。”
“打吃”是一個圍棋術語,意思與象棋中的“將軍”差不多。許正不喜歡象棋,這並不是因為將相王侯寧有種乎之類的狗屁話。將就是將,相就是相,過河卒子總擺脫不掉一股子小人得志的猖狂勁。
許正喜歡圍棋僅僅是因為圍棋子本身。它們與那些正在發育的女孩子的乳房差不多,小小的,冰涼的。可惜所有的女孩子都要長大成為女人,由低眉順眼漸而青面獠牙,這是一個不可逆轉的過程。
許正蜷入被子裡,還是冷。他用左腳的大拇指使勁地摳右腳腳面,換了個姿勢,再用右腳的大拇指撓左腳腿面。他最早與貝殼躺一個被窩裡時,她最喜歡用腳趾頭來撓他。有一次,他剛躺下,她就貼過來,皺起眉,說,你忘了脫襪子。許正說,我沒。她叫他舉起腳,他就舉起腳。他確實沒穿襪子。她就笑,說,你皮膚真粗,我還以為是襪子呢。他也笑,自己腿上毛茸茸的汗毛是不少。許正抽了下鼻子,屋裡沒有她的味道。這只是一間標準客房,有兩張床,他躺在左邊那張,右邊床上只躺著一床被子。許正把那床被子也弄亂了,他是故意的,他還在那床被子裡塞了一個枕頭。他舉起手,勾了勾小指頭,對那床被子說,晚安。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月光跳到窗台上,掛在窗台邊的衣服發出不安的響聲。他忘關窗戶了,但他不願起身。他愣愣地看著窗戶。風從那裡溜進來,有些潮濕。他想,她或許現下已經濕了吧。許正為自己的惡毒低聲竊笑,但笑容很快便已凝結,他心知肚明這惡毒沒有一丁點殺傷力。如果非要說有殺傷力,那只能是傷了自己。他的心口隱隱生疼,恍惚有一塊尖銳的石頭正砸在上面。
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麼?是在找波德賴爾的那束惡之花嗎?
找不到的。黏稠的夜色已把一切物體的形狀抹去,都不允許人們看見自己的手指頭。世界只剩下一張黑乎乎的平面,每個人都是在這張平面上游移的黑點,且注定要在平面邊緣撞得頭破血流。
許正開了燈,拿出手機,撥了串數字,又清除掉,重新撥過另一串數字。電話響了,許正慢慢說道,“小璐,我想你。”
聲音在房間裡漾開,隨著月光慢慢溶入夜色。任何一句話都是因,也都是果,盤根錯節,首尾相連。它們會飄到那裡去?一只蝴蝶扇動翅膀能掀起彼岸一場風暴。一句話呢?許正聽見自己的心跳忽然劇烈跳動的聲音,怦、怦、怦。
許正又重複了一次,“小璐,我很想你。”
一片死寂。自己在對誰說話?手上這個長方形有著一根老鼠一樣尾巴的物體。它會有人的感情嗎?或者說,它能真真切切地傳遞著感情嗎?但問題是,自己在說“小璐,我很想你”時又究竟有沒有感情?如果有,是什麼樣的一種?又有多少?許正都有些惶恐了,一個個問題確實能把人逼入死胡同。
解開問題的鑰匙在哪?
《黑客帝國》裡的製鑰人已被子彈打死,自己也不是那個能上天入地的尼奧先生。自己在找什麼?不會有答案的。粘乎乎的水充溢在每一個空間,並隨著微微的呼吸聲來回漾動。一個孩子還沒出生時是這樣躲在母親的羊水裡。眼眶都有些濕漉。許正在被窩裡翻了個身,被子裡的氣息也是一種特殊形式的水分子么?但三十尺深的水下與三萬米的水下完全是兩個世界。量變會引起質變。誰能找得到那個臨界點?“什麼”沒有形狀,沒有氣味,沒有聲音,當然就更沒有性別。它藏在那裡?許正愣愣地看著自己浸在黑暗中的雙手,手上的手機閃著幽藍的光。手上的污垢在角質層上絕望,它們就要死去了。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指甲劃自己的臉。這些污垢知道真相嗎?或許知道,但可以肯定它們不會說給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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