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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生依附過誰

星期一, 6月 8th, 2009

 

 他在一個多月的時間裡,連編四期“社訊”,陸續刊出《座談貫徹“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問題》、《貫徹知識分子政策方面存在的一些問題》、《座談高等學校的領導製問題》、《目前工程技術人員的幾個問題》等大塊文章。這些文章是在九三中央召開的座談會的基礎上形成的。會前,他特意叮囑記錄︰“要記錄有思想、有見地的東西,一般性意見,官樣文章,就不要整理了。” 會後,文章從開頭的題目擬訂到收尾的記錄終審,他都親自動手。

這幾期社訊內容,即使在今天,也稱得上是當代中國文化精英向政府提出的極富政治性和科學性的社會見解了。九三“社訊”在儲安平手裡擺弄了幾下,便煥然一新。它的特色、鼓動性及影響力,使儲安平對自己實力和未來,有了信心。袁翰青對儲安平三月內的成效,佩服得五體投地,在九三中央力荐他做宣傳部長。儲安平自己也以試探的口氣,向宣傳部部長孫承佩  摸底︰看看是否有意“讓賢”。然而,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他在九三施展的第一手,是那麼的乾淨漂亮。可是,等他再想施展第二手、第三手的時候,就感到不是那麼順心應手了。這個感覺,首先來自許德珩的冷靜與持穩。五次面談,儲安平從他那裡既沒有獲得鼓勵,也沒有受到批評;對“社訊”既不肯定,又不否定;是一種有顧慮的信任,有保留的使用。其次,在宣傳部裡,他大有勢孤力單之感,在同級平輩當中,自己干得越歡,周遭氣氛就越冷。再說,自己本來就不是九三學社的專職干部,怎能與那些各有一攤人馬的長期經營者相比?民主黨派曾是許多知識分子向往的一塊淨土,在踏入這塊淨土以後,儲安平才漸漸明白︰原來這裡也害著我們這個民族的通病──宗派情緒,家長作風,嫉妒心理,官僚色彩……

隨即,他向許德珩提出辭職,並在“社訊”刊出“辭職啟事”。其實,遞了辭呈的他,並非徹底失望,而仍是有所期待︰期待著轉機,期待著挽留。他私下打探九三學社內是否有人對辭呈表示同情,表示惋惜。他甚至想在“啟事”裡寫上一句︰今後適當時機,仍愿努力為社工作。“恐畏無人識,獨自暗中明。”在煌煌九三,他的請辭啟事連同他這個人,像一張薄紙飄落在地,無聲無息;堂堂宣傳部,竟也無一人開口對他說點什麼﹗更別奢望什麼喝采之聲,青眼之睞。這次許德珩倒是痛快,以極高的辦事效率,批准了他的辭職請求。三個月前,興沖沖而來的儲安平,很快地“從社訊主編的椅子上悄然滾下。(九三學社宣傳部某負責人語)”

熱血盈腔,無地可洒。難怪父親說︰“老儲從九三到‘光明’,是憋了一肚子氣的。”難怪他到了《光明日報》,便開始了瘋狂的工作。

1957年4月1日,對儲安平來說,是個永世難忘的日子。這一天,《光明日報》黨組撤銷,他正式就任總編輯。儲安平到任的第一件事,是向父親請示報紙路線。二人經歷不同,性格迥異,但在辦報的觀點與認識上,一拍即合。

4月21日,父親在家中的大客廳與儲安平詳細討論研究了《光明日報》的改組、調整與格局等項事宜。

儲安平先是向父親請示“橫排”、“直排”的問題。

父親本來對文字改革就不滿,曾對朋友發牢騷說︰“改革漢字,這是共產黨不懂語言學。”故對儲安平講︰“我看‘光明’可以恢復直排,或者搞局部直排。”

談到改組版面和調整新聞,父親的話就多了。兩人從家裡的客廳,一直談到吉姆車內,二人同去報社。

父親說︰“解放前的報紙,以人為主,刊登人的活動多;現下的報導,以事為主,忽略了人。而且對事的報導,也都集中在幾個共產黨領導人身上。這樣,報紙怎么能辦好,國家怎么能搞好?‘光明’既為民主黨派報紙,就要增加民主黨派的新聞,這裡既包括黨派的負責人,也包括黨派的基層。”

關於國際版,父親也講出了自己的想法︰“老儲,不要只守個塔斯社,你要努力增加資本主義國家的電訊,如合眾社、路透社的電訊,都可以發。總之,‘光明’是我們的報紙,我打算建議由八個黨派的精華人物,組織成一個顧問團。報社的大政方針,由社務會議和顧問團定。”

關於新聞報刊的宗旨問題,父親解放前撰寫的《中華論壇》發刊詞,很能表明自己所秉持的態度。他認為︰“思想與政見是人人不必盡同的,亦事實上所不能盡同的。如強人以相同,或脅之以相同,只是徒勞而已。在不同之中,何以相安?何以共處?則唯有尊重民主之精神,確立民主的作風,尊重異己,接收批評,取人之長,去吾之短,這是擇善而從,不必攻乎異端,如能如此,斯能安矣,斯能處矣。本刊愿力守此旨。”他又寫道︰“運用自由,享受自由,這本是人類社會共有之合理的權利,亦同是人類理性生活之崇高的表現。它從不受暴力的支配,並永遠反鎮暴力的侵犯。暴力雖時或得逞,然終歸於失敗。民主自由之神,依然無恙。本來,自由之獲得,非出自天賜,非出自任何人的特許。而人類長期鬥爭的結果,得之愈艱,食之愈甘,愛之愈切。”

這些文字,很能反映出既反對國民黨專製統治,又主張非暴力鬥爭的民主黨派的立場。父親和儲安平,前者經營黨派,後者經營文字,但都推崇民主政治。從前,他們是在舊政權下,以各自的模式從事民主運動;現下,他們不約而同地渴望在新制度下,繼續推展民主進程。

接著,儲安平叩響了在東黃城根附近的   茲府胡同十二號朱紅小門,這是羅隆基的住所。羅隆基與他是名義上的師生,故儲安平與羅隆基的關係,要比和父親的關係老多了。見面後,儲安平迫不及待地把幾天前,他和父親對“光明”改版的思路及設想告訴了羅隆基。因為他深知羅在民主黨派和新聞界的影響力,自然很想獲得他的首肯與支援。

等儲安平的話講完,羅隆基立即發表看法,說︰“顧問團的辦法好。章伯鈞的長處是氣魄大,短處是粗枝大葉。安平,《光明日報》恐怕要靠他不行,還得靠你自己。”

儲安平靠的就是自己。他一生依附過誰?仰仗過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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