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卻之陣是一個可怕的陣法
也許,我應該介紹一下當時和我一起參加布陣的人。我的出現完全是因為大宇公司的DOMO製作組的發明創造,但我們的同伴卻可能在歷史上實有其人,即使他也是出自某篇小說的虛構,也因為年代久遠,而在人們的印象中顯得更有質感。他們是李世民、張烈,還有程咬金。
失卻之陣是一個可怕的陣法,它的魔力漩渦會吞噬你一生中最寶貴的記憶。從陣中出來之後,你不會再記得你喜歡的人,你最想做的事。布陣前那一刻的氣氛因此而顯得悲壯又不乏溫情。每一個人都抓緊時間回味著自己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或者最放不下的事情。
那個時候李世民還不是皇帝,他是太原李淵的公子,一個英姿勃發的少年。李世民說,他是如此熱愛他的父親和長兄,他大談孝和悌的重要。說實話,他的語氣令我有些厭煩,我不喜歡這種誇張的表達。他不愧是一個政治家,即使是在這個時候,他也能表現出一個政治家應有的冠冕堂皇,我斷定此刻他的心裡一定想著另外一些事情。若干年之後我才發現,我應該承認他那時的真誠。因為從失卻之陣出來之後,對這些他確實一點也記不得了。在著名的玄武門之變中他殺死了他的兄長,然後逼迫父親退位。並且他親自過問本朝史書的編纂,刻意抹殺了父兄在唐王朝建立中的功業。以至於一千多年之後,我們的印象裡,李淵在開國之君中仍然顯出絕無僅有的平淡,甚至起兵反隋,也僅僅是因為一次酒後失德。我想為我當年的懷疑向李世民道歉,只是那個時候,顯然我已經沒有機會再面見這位當朝天子了。
張烈是我的大哥,不用開口我也能猜到他想說的是什麼。張烈是遊戲製作組給他起的名字,其實在杜光庭的小說裡,提到的僅僅是他的姓氏,在那裡他還有一個更著名的稱呼──虯髯客。他也有當皇帝的雄心,我知道,但我也知道,他是爭不過李世民的。所以我想他忘掉這些也好,這樣他的後半生就不用困頓在壯志難酬的挫折感裡了。那次布陣之後他果然意氣全消,遠走海外。很多年以後,我聽說他成為了扶桑國的國王。我不知道這個消息是不是真的。有時我覺得不大可能,因為失卻之陣確實取走了他的這樣一些記憶,那天他不認得李靖和紅拂,他一點也記不得他密謀舉事、招兵買馬的生涯。但有時我又覺得這很可能並不是謠言。因為他的性格並沒有變,他忘記了中原的事業,可是在海外漂泊的日子,他的雄心壯志重新一天天的生長。這個時候我忽然覺得失卻之陣其實很可笑,它以為它奪走了人的記憶。可是,如果它不能改變人的性格,失去的記憶就像是一條最忠誠的狗,即使你把它帶走再遠,總有一天它仍會自己找回來。
程咬金的願望是最直接的,他說他只想大功告成之後好好的大吃一頓。果然,那天他沒有像平常那樣大聲喊餓。但是當二十斤熟牛肉端到他面前的時候,他立刻兩眼放光,蒲扇也似的大手一把伸了出去。這個時候我有些悲哀的發現,肉體慾望方面的記憶,遠遠要比任何精神力量都要來得深刻。即使是擁有無窮的吞噬力量的失卻之陣,對這種記憶也根本無能為力。
我不記得當時我說過一些什麼了。那些話和我一生中最寶貴的記憶有關。在我臨終的時候,我發現關於這些話的猜測和追問,成了我後半生中最揮之不去的記憶。